心似飞羽轻灵

或许是天庭的神女，因为贪慕俗世的繁华，偷偷逃下凡间，来到这山青水秀的地方。可惜凡人的热闹终究只属于凡人，于她却无福消受。但比起仙家冷冰冰的清规戒律，平民百姓的琐碎事也显得趣味盎然，哪怕只是静静地呆在一边看看、听听也是值得的。于是她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看着、听着、守护着，却从不打扰，拈花一笑间，已不知过了多少岁月。

   花开花落，云卷云舒，那一夜，春雨随风轻扬，随着润物无声的细雨，又一只耐不住寂寞的精灵，悄悄地降临这个如西子般灵秀的地方。她悄无声息地滑进湖底，在藕花深处潜行，兴奋而敏感，不时吐出潮湿的信子，贪婪地嗅着江南繁华的气息，银白色的鳞片在月色水波的映照下莹莹生光，恍如流动的闪电。

   “卖杏花咯……”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惊扰了她的清梦，木屐走过青石板的桥面，踢踏、踢踏，轻微地震动了蜷缩在阴凉青苔上的身体。她悠然地滑进水中，探头探脑，昨晚天色太黑了，还没来得及仔细巡视。传说曾有仙人到过这里，带来仙家的灵气，所以游人络绎不绝，文人骚客不惜笔墨，千百年来勾勒出这个浓妆淡抹总相宜的杭州西湖。你看那隽秀的山像不像是女子手托香腮侧卧在榻上？水波滟潋的湖泊倒映这一切，是她对镜自怜，茂林修竹恰似黛眉轻颦，翠亭掩映莫不是眉梢眼角的痣一点？山色空蒙，白云无心出岫，萦绕着玉屏似的山峰，是神女解下轻纱披在她的瑶琴上，连那不小心摔碎的白玉手镯，也化成一截别有韵味的断桥……

在深山密林中修炼了千年，虽说大自然的春夏秋冬，各有姿彩，但见惯了怪石苍松，听腻了鸟啼泉鸣，似乎总是少了点什么。现在，她每天或缠在树杈上，或躲在阴湿的船坞里，静静地看着这活色生香的一切：东南形胜，三吴都会，钱塘自古繁华。熙熙攘攘的闹市中，商贾们摆出的货物争奇斗艳，如水细腻的绸缎，晶莹洁白的瓷器，光洁圆润的珍珠，钟鸣鼎食之家，香车宝马，前呼后拥；白发渔樵，煮酒谈笑，采莲子的小孩童，泛舟西湖，顺手捞起一把新鲜的菱角，放进嘴里……春水碧于天，画船听雨眠，二八年华的美貌少女，手执红牙板，吴侬软语，柔声哼唱着“杨柳岸晓风残月”的曲子，温润的景，温柔的人，难怪他乡的异客也情愿老死在此。就连桥上掉落的一方香帕，街口滚来的一枚铜钱，小妹脚边飞起的一个毽子，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背后都似乎隐藏着一个个故事，或暧昧，或辛酸，或有趣，它们与深山老林中的飞禽走兽截然不同，当中领悟到的，怕是在山上修炼一百年也未必领略得到。

到后来，她慢慢明白，之所以修炼了一千年却未成正果的原因，是她还没看透世情，还没经历过尘世的一切喜怒哀乐，悲欢离合。在深山如何苦练勤修，领悟的终不过是物的规律，而在这里，领悟到的却是人的规律。而天底下恰恰是人的社会最为复杂，最难吃透。在山上面对的诱惑太少，潜心修炼相对来说并不枯燥，到了这里，面对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，难免把持不住，沾染了人性的贪嗔痴恨爱恶欲，就很容易受到生老病死、爱别离、恨憎会、求不得、五阴炽盛的煎熬，更不必说看破红尘，超脱众生了。首先到人的社会历练一番，学会如何做人，懂得人的七情六欲，接着了然于心，然后忘记，然后潇洒地解开一切羁绊，得到真谛。这是她修成正果之前必须跨过的一道坎，跨过去，她得道，跨不过，她始终只是妖精。而这个地方，之所以一开始就已经将她牢牢地吸引住，正因有了人，以及人的一切情感。

凭着她的冰雪聪明和修炼千年的功力，很快就对人性了如指掌，对于那些或美好或丑陋的感情，都能处之泰然。然而有一种被人们称为爱情的东西，她始终没经历过，也从未明白过。她想走捷径，妄图从人类对爱情的描述中，找到爱情的定义、标准、特性以及其他一切，但却越来越迷糊，似乎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，甚至大相径庭，然而同时又是对的。“这不过是人类的愚钝和肤浅罢了”，她决心自己尝试，找到正确的答案，却苦于无从下手，眼看就差一步便可得道了，奈何不得要领，还是先游山玩水，消磨时光，也好顺便寻找机会。正是最爱西湖四月天，苏堤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，微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，一霎微雨造就了他和她的相遇，一把油纸伞撮合了他和她的姻缘，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泛，却为何今日里陡起狂澜？于是有了雨后还伞，喜结良缘，悬壶济世，有了法海辨妖，雄黄试妻，盗药救夫，有了水漫金山，塔镇白蛇以及此后种种凄美动人的传说。

千百年后，虽然雷峰塔早已倒掉，但人们依然会煞有介事地谈论起白蛇的痴情和许仙的懦弱。到底是先有了白蛇和许仙的故事，再引发后人的见解，抑或是先有了世人经历的痴情和负心，再影响他们对故事诠释，这点我无从知晓，只是觉得人们一厢情愿地将自己的爱情观加在白蛇和许仙的身上，从而忽略了真正的白蛇和她的爱情。在我看来，白蛇终究爱的只是爱情本身而已，而不是爱许仙。而许仙呢，爱的也并不是白蛇，而是那个温柔贤惠的美娇娘，可以操持柴米油盐的妻子而已。这正是造就了他们爱情误会的原因吧。白蛇爱的只是爱情本身，又或者说向往人类的情感世界，而许仙是通往人世的桥梁，她自认为通过和许仙结合就可以感受他能感受的事物，彻底的领悟凡人的悲喜，成为真正的人类，享受人类的情感。按道理来说，以白蛇的资质和见识，要爱也应该爱上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。她拥有高深的法力，在人间可以翻云覆雨，化身成为倾国倾城的美人，或金枝玉叶，不难觅得一个王侯将相作她的夫婿，必定要是当世英豪才算和她匹配，却为何偏偏爱上许仙？一个开药铺的小老板，文才武功权势钱财没有一样出色，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老百姓，这样的男子可以征服一颗有千年道行的心吗？这恰恰是白蛇的智慧，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但凡王侯将相，他的生活必定围绕着功名利禄，权势斗争，他的身边必定围绕着不计其数爱他和害他的人，他是万众瞩目的焦点，他的心思也都放在建功立业上面，儿女私情，家庭琐事他会放在心上吗？即使如花美眷，他也没功夫、没闲心多看一会儿。而且嫁进这样的高门大户当贵妇人，一入侯门深似海，过的是半步不出闺门，庭院深深的日子，所见所闻，也是经过精心过滤的信息，举手投足也得小心翼翼。这样的生活，跟在深山静修有什么分别，不过是一个金玉打造的囚笼罢了。而嫁给许仙就不一样了，他不是达官贵人，空闲时也有条件游山玩水，不是才子学士，也懂得风情，最重要的是他能给白蛇全部的爱，宠她，护她，对她千依百顺，奉若神明。她要的不是锦衣玉食，不是长生不老，她在深山呆腻了，厌倦了清苦的修炼，她觉得寂寞，于是渴望有血有肉的生活，希望感受尘世的繁华，享受人类的情感，能像真正的人一样能够爱和被爱。而她自以为许仙就是通往人类世界的桥梁，嫁给他，扮演一个凡人妻子的角色，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头，透过他的眼睛来看，透过他的耳朵来听，透过他的心来悟，模仿凡人所做的事，就像匹诺曹一样，渴望有朝一日能成为真正的小孩，她就是渴望获得到人类的情感。没了许仙，就没有后来的这些经历，无论是作为药师治病救人，还是作为妖精与高僧斗法，到被困雷峰塔也许并不算太糟糕，对她漫长的生命来说，终究有了值得回味的东西。而许仙呢？白娘子跟他同床共枕了许久，奇怪的行为难道没发现？真相早已猜到八九了，只是如果他真的爱她，又怎么忍心拆穿呢，就继续欺骗自己，落得心安理得，难得糊涂也就开开心心一辈子了。可许仙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，却偏要拿雄黄酒来试她，残忍地戳穿了谎言，还把自己吓死了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，两人的婚姻是挽救不了了，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到，可能就是许仙想要的吧。他所爱的不过是一个贤惠的娘子，能够跟他柴米油盐地一辈子，安安稳稳足够了，一个能够呼风唤雨的妖精妻子足够让他害怕了，而他对她的爱远没有对她的怕那么深，不能够以爱来克服恐惧，所以选择放弃，逃离，以人妖殊途为借口离开了妻子。两人的追求不同，不能厮守终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，只可惜冤枉了那法海和尚。

断桥旁，西湖边，油纸伞下，还有多少人在演绎着许仙和白蛇的故事？